蔡昉:中国经济如何实现潜在增长率?

来源: 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公众号 蔡昉 发布时间: 2020-09-02 13:11:36 责编:张凡

摘要

“双循环”不仅仅是简单经济循环问题,还涉及到中国未来发展的新模式和新格局

“双循环”不仅仅是简单经济循环问题,还涉及到中国未来发展的新模式和新格局。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CF40)学术顾问、中国社科院副院长蔡昉近日表示,如何应对三个主要需求因素面临的挑战,是我们打造双循环新格局最根本的政策着力点。

蔡昉分析认为,长期停滞是世界经济新常态,这种长期趋势以低利率、低通胀、低经济增长率的“三低”为代表。逆全球化趋势以及实体经济长期停滞的状态,很可能因为这次新冠疫情而加速、加重、加深,这是我们当前所处的基本背景和外部环境。

“未富先老”、世界最大规模的老龄人口,以及最快的老龄化速度,构成我们未来一段时间的重要国情,也是制约经济发展的最重要因素或者基础因素。我们很快就面临着第二个人口转折点——总人口增长的从正到负,这会导致总需求的不足。加之全球经济环境的变化,特别是新冠疫情之后,中国经济可能会遇到需求侧的制约。我们提出国内循环为主、打造国内国际两个循环相互促进新格局的出发点,主要就是为了挖掘需求的潜力。

如何应对三个主要需求因素面临的挑战?第一,外需仍然重要。我们应该充分利用自身的比较优势,以及我们在全球价值链中的独特地位、连接性和韧性,牢牢地嵌入全球分工体系,坚定地避免脱钩。第二,中国投资需求的一个必然趋势是对GDP的贡献率逐渐降低,投资需求支撑经济增长的不可持续性也越来越凸显。第三,和投资贡献正好相反,我国消费贡献长期以来比其他主要经济体都低很多。居民消费特别是农村居民的消费、低收入群体的消费,应该成为越来越重要的拉动经济的需求因素。这应该也是我们促进双循环政策的重点。

提高居民消费能力有三个要点,分别是收入的增长、收入的分配和再分配。从收入增长看,未来我们必须至少保持GDP增长和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长之间的同步,否则很难长期可持续地支撑中国经济增长的消费需求因素提高。从收入分配来看,我们还有巨大的潜力改善收入分配。但需注意,在新的高质量发展时期,劳动力市场初次分配机制改善收入分配的潜力越来越小。因此,下一个扩大消费内需的政策关键点就是再分配。

中国2019年的人均GDP超过了10000美元,“十四五”期间应该跨过人均12000美元这个高收入门槛。在这个时期,我们应该加大再分配力度,大幅度提高基本公共服务水平和均等化程度,同时依靠收入增长、收入分配和再分配,共同发挥作用,提高居民消费能力,保持支撑中国经济增长的需求因素改善。

 

全球长期停滞的新常态下,

中国经济如何实现潜在增长率?

我谈一点儿理论思考:中国经济如何实现自身的潜在增长率。

上个月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企业家座谈会,做了一个重要讲话,指出要充分发挥国内超大规模市场优势,逐步形成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

我们一般把这个概括成“双循环”政策。但是应该注意,总书记讲的是一个新的发展格局,也就是说,它不仅仅是简单经济循环问题,还涉及到中国未来发展的新模式和新格局。探讨这个问题,决定了中国未来发展的长期向好趋势是不是能够得到持续。

全球长期停滞是世界经济新常态

首先,我们来看一看“全球长期停滞”这个概念,即我们当前面临着什么样的世界经济?面临着什么样的全球化趋势?以及新冠疫情之后,中国经济的外部环境究竟是什么样?

长期停滞这个概念,大多数经济学家包括斯蒂格利茨教授都承认,是世界经济的一个新常态。我们国家学者们没有太过度关注它,原因我稍后会讲。现在是我们应该重新来关注的时候,必须了解这个新常态,否则我们就不知道我们自己新的环境是什么样。

在去年《财经》年会上,朱民行长与格林斯潘主席有一个视频对话,内容在媒体上传了很长时间。

在这个对话中,第一,格林斯潘提到了全球经济的长期停滞。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第二,他把全球停滞的问题根源归结为老龄化——全球的老龄化趋势。当然,他主要讲发达国家的老龄化,包括美国的老龄化。我觉得他讲的也很对。

第三,作为具体的原因,即为什么会有这个长期停滞,如何能够阻止这个长期停滞,我觉得他的观点值得商榷。他前面做了正确的“诊断”,但是在“开药方”的时候,他说问题出在社会福利支出太多,说美国有大量的家庭,都是从联邦获得种种社会福利补贴——他认为正是这种现象导致全球停滞。解决的办法,当然是要遏止这类支出的增长。

最后,他也讲到中国老龄化在加剧,相应的福利支出也在加快,这些都会挤压储蓄,导致投资不足,最后生产率不能提高。因此,他暗示的政策含义就是,中国不要更多增加公共开支,不要像美国那样把过多的钱用在社会福利、社会保障上。

他指出了全球病症,但至少对中国来说,是开错了药方。其实就美国来说,他的药方也未必开对了。

斯蒂格利茨教授说,美国的社会保障是发达国家里最差的。因此,斯蒂格里茨应该是否定社会福利支出是长期停滞问题根源这个结论的。

大家先看下面图1显示的全球老龄化趋势,这张图展示了60岁以上老年人占总人口的比重。老龄化最严重的是发达国家,符合一般规律,即随着人均收入水平的提高,老龄化程度通常会提高,因此发达国家老龄化速度非常快。但是,发展中国家和新兴经济体,老龄化速度同样是非常快的,尤其近些年有加剧的趋势,未来还会进一步加速。

如果再进一步展望的话,甚至最不发达国家,长期看,也同样会重复这种老龄化的趋势。全球老龄化是一个趋势,这也是全球的一般规律,是不可避免的。


 

图1 全球老龄化趋势

由于老龄化问题,经济增长(供给侧)驱动力和(需求侧)拉动力都会减弱。在经济增长减速的情况下,加上收入分配的恶化,富人虽然有钱,但是消费不了那么多;穷人想消费,但是没有钱。因此,储蓄便持续地大于投资意愿,相应就导致了“三低”:

首先是低通胀率。最近有很多人说新冠肺炎之后,整个全球经济问题的趋势会变化,会结束长期的通缩状态,会有通货膨胀。我不太相信这个判断,也很高兴斯蒂格利茨教授表示不赞成这个说法。

第二是低利率。我们可以有多种方式看利率,这里图2显示的是几个发达国家的真实贷款利率,这是世界银行的数据。


 

图2 各国真实贷款利率

第三是低经济增长率。金融危机之前发达国家就是这个趋势,随后又加强了。

以“三低”为代表的这种长期趋势,是从美国发起的,波及到所有的发达国家,因而也就成为世界经济的新常态。这就是我们说的长期停滞。

需要讨论的是,长期停滞是不是还在继续,以及会不会影响我们对今后中国外部环境的判断。

我们再看一看新冠肺炎疫情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斯蒂格利茨也讲到,美国不会有V字型复苏。大家用各种英文大写字母来表达对未来经济复苏轨迹的判断,甚至把耐克的图标也拿出来比喻。最近我看到一个特殊的图标,可以借用一下。

这是《金融时报》的资深财经记者Gillian Tett提出的,当年她学英文速记的时候,学到“银行”(bank)这个词的速记符号,就是图3中的这个样子。她用这个符号提出一个可能的复苏轨迹。

图3  回不到原点的复苏轨迹

我借鉴这个图形的用意是什么呢?从全球经济来看,我们不会期望一个V字型复苏。经济衰退非常快,但是复苏的时候会十分慢,以至迟迟不能复苏,至少在底部的时间会很长。

我们假设它是一个U字型的复苏。然而,可能复苏在半路上就夭折了,经济增长不会回到疫情之前的原点上,由此开启一个更新的常态。我想这种情形很可能会发生。

我们根据非常浓缩的历史经验,所有的经济发展长期趋势,本来都是渐变而缓慢的,然而,一个突发事件的出现会诱导出一个突然的加速,渐进性由此变成突变性。全球逆全球化的趋势以及实体经济长期停滞的状态,很可能因为这次新冠疫情而加速、加重、加深。

同时,我们也知道,因为供应链调整乃至断裂的问题,特别是涉及到的一些所谓国家安全、健康安全等,都会导致世界经济的复苏将在一个更不确定的环境中。

因此,全球停滞不仅会继续,可能还会比以前更深重。这是我们所处的一个基本的背景和外部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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