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制造观察】Made in 长安

来源: 中国青年报 李强文 发布时间: 2020-06-03 08:50:24 责编:张凡

摘要

往年过了正月初七初八就喧闹起来的长安镇,在2020年的春天,因为疫情,显得格外安静

制造业的困境

从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走出来,顾西原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长安镇也开始“腾笼换鸟,”淘汰落后产能,推进地方的转型升级,“着力打造中国电子信息产业重镇和中国机械五金模具名镇”。

顾西原站在新厂里,面带愁容

这里的山被开发成旅游景区和高尔夫球场,农田推成厂房,这里的土地在18年前,就已经只剩下十分之一的耕地留给农民,陆地面积因工厂大楼的兴建而变得紧张起来,海岸正向珠江三角洲继续延伸,企业偷排造成的环保污染问题日益突出。

那些街道含着安、宏、振、兴、富、荣、盛等这些美好的字眼,太安路边医院楼顶打出的“工伤“招牌,引人注目。

镇上这家医院的骨科医生,同时也是长安人的唐志宏眼里,也感受到长安镇微妙的变化,多年以来,工伤类的病人少了。

“以前每个月能收到十几二十个,现在能遇到一两个就不得了了。”严重程度也在降低,以前他见到过一整个胳膊断了,或者手掌都压没了。如今一般都是小伤,比如有时候工人自己锤到自己的手指头。

“最底层的手工制造最容易出事。”唐志宏说,许多制造业,多在服装厂、五金模具厂之类。2008年后逐步转型,大量“三来一补”的服装厂纷纷搬离,他们像当初从香港搬到内地一样,再搬去东南亚或者内地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地方另谋出路。一家当年没搬走的做缝纫机的港资企业,后来把规模压缩到十分之一。

很多人都意识到,长安镇的劳动力成本优势,正在消失。紧接着,用工荒、原材料价格上涨、社保负担增大、环保、消防的压力增大、厂房租金不断上涨,“野蛮生长”结束,中国制造业迅猛发展的前30年的诸多优势,有的也正一点点消失。顾西原的感觉是,从2015年开始,一种比较悲观的情绪,在他所熟悉的民营企业圈子里蔓延开来,他们一年比一年觉得制造业发展艰难,利润空间被不断挤压。

企业为招不到合适的工人发愁,曾经与顾西原在同一个港资五金厂打工的工友,转型生产机器人,开始尝试用自动化取代人力;房租从每平方米8元涨到每平方米28元,甚至更高,近年来厂房多被二手房东把控,租金不断抬高,有朋友在几年前迁往东南亚办厂。

有老板笑称:“我们是在给房东打工。”

“因为你做实业的老板开始就不会想到这些,就不想到这些歪歪肠子,像我们脑袋里面肯定想的是这个产品、研发。”顾西原告诉记者。

长安镇政府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政府也意识到了二房东的问题,他们也在想办法解决。在那些贴着“招租”的厂房,记者电话去问时,基本上很难找到不是二房东的厂房。他们大多是从村委会那里拿到房子,再转手卖出去。


厂里的男工

一个生产电风扇的老板,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假如我们卖出去的是10元的东西,按正常材料成本占60%,减掉供应商的材料还剩4元,人工成本按10%至15%,增值税13个点,扣除其他管理费10%,可能只剩两元,两元里还有房租和公司一些其他开支。顾西原说,最终算下来“产品出来不赚钱咯”。

“我们中小民营企业,解决了很大一部分就业。”顾西原的一位朋友说,“利润没了,还怎么搞研发和创新?”

“制造业中低端我们已经做不来了,现在中端也饱和了。”黄代菊瞅了瞅自己脚上的那双旧运动鞋,“我们穿的鞋,都是在这边做。”但那些厂子,在2008年前后,就已经陆续转移,“有一个厂子一万七八千人,全没了。”一个在长安待了十多年的工人说,下班时人流如织的场面,已经消失不见多年。

顾西原身边已经有朋友前往东南亚,原因主要是考虑人工成本。“工资1500元一个月,是咱们这边儿的一半还低。”“成本是低,但是这些人做事不如中国人勤快。”很多人都说,那不过是30年前中国的样子,也是30多年前长安的样子。

从劳动力角度来讲,东南亚的劳工并没有中国劳动力那样吃苦耐劳,他们不愿加班更擅长“维权”;从产业链上来说,制造业产业链复杂多样,长安镇完善的产业配套意味着更高的生产效率。最终那个前往东南亚的厂,以“亏了几百万”告终。何况搬厂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等到2019年,迁与不迁,顾西原已不再犹豫。

2019年3月,顾西原在湖南省一个县签下新项目,准备在那里的工业园区新办一个厂房。当地给他提供了地租、税收等方面的政策优惠,人工成本也会降低。

最近,顾西原奔波于湖南新厂与东莞老厂之间。他正在慢慢地将他的战线拉到内地。但新的问题是,产业配套相对而言,不如长安镇,“比如你想在那儿买一个螺丝,可能都买不到。”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他先不放弃长安的厂房,同时将一部分生产线迁往内地,以更好地过渡。

他的一个朋友告诉记者,“往人工便宜的方向地方去,本身就不是一个长久之计。你真的要想长久,就要用机械手代替人。”可顾西原觉得,终究会有工作是机器无法替代的,而且各项成本仍然在抬高。一家机器人生产企业,与顾西原一同在湖南这个县签下了新的生产项目,同时决定保留长安镇的厂房,作为展览与销售的地方。

长安镇理发店老板手里的推子,在2008年后,推过的人就越来越少了。那是一个位置比较偏的小门面,屋里有6把椅子和一个学徒。顾西原在这里剪了近20年头发,价格从5元到10元,再到20元。那时候请了五六个姑娘做帮手,如今只有老板一人在店里忙活。

以至于当顾西原告诉老板,自己准备去湖南开厂时,理发店的老板提醒他,给自己留个位置。

“让我最担忧的一件事”

“现在让我最担忧、最痛苦的一件事,是后继无人。”顾西原不止一次提到这件事,“我们现在没有可培养的年轻人。”

他担心厂子里的技工被挖走,也焦虑招不到更好的技术人才,“人才是企业最核心的。”他说,在他目之所及都是银灰色的金属制品的院子里,工人主要是70后、80后,已没什么年轻人愿意来学这门技术。“我们这一代人老了怎么办?”顾西原问道。他又想起20年前,那个不愁没有学徒的长安。

据《工人日报》报道,高职扩招的2019年,湖南一所职校的招生人数创了建校以来最高纪录,其中护理、会计、电子商务等专业异常火爆,然而模具设计与制造专业两次招生只招到16人,惨不忍睹,后被迫停开。该专业是那所职校的招牌。

顾西原想用企业文化和宏大的理想,留住工人。他要求《弟子规》每个人都要会背,院子的墙上张贴着“仁义礼智信”的字样,有时候顾西原会跟员工们谈他的理想。有工人告诉记者,其实他们并不是很在意背诵《弟子规》这回事儿。企业的理想,他们甚至不那么关心。他们只是希望在过年回家前,能够快一点儿拿到工资和奖金,以及涨薪。

一个跟着顾西原干了多年的员工,最近在考虑要不要离开,因为“工资太低”。顾西原也知道,“现在我们做企业,做到这样子不完全是为赚钱,首先我要养活跟着我的兄弟。”

一家长安镇的人力资源公司,每年能够招来数万名大学生,送往广东的各种工厂,比如比亚迪、富士康,打寒假工、暑假工。他们更多的是想来挣些零花钱,体验体验生活。一旦问他们毕业后是否愿意进厂,他们都摇头。

“我们的下一代小孩儿,你要问他干什么?‘我要做网红。’人人都做了网红,谁来做事?谁来做制造业?”顾西原所知道的那些年轻人,有的去送外卖,有的去开直播,有的去跑销售。人的流失,制造业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但他还是觉得,没有制造业,中国的经济是不行的。

最近一个做网红孵化的老板拉他一起吃饭,带他参观网红孵化基地,看他是否有兴趣投资。顾西原很谨慎,他还是更相信实业,风口上的一些领域他一般不会去碰,包括房地产。在顾西原眼里,“很多项目是经济泡沫,如果爆炸,会死得很惨。”

“如果一定要说有蓝海的话,那就是你最懂的那个行业。”他曾经被拉去投资做美容护肤品,最后钱也赔进去了。他只当花钱买了教训。“力不到,不为财。”这是他信奉的准则。

他也相信,这个充满不确定的2020,一定挺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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