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案划出新边界

2026年7月25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以下简称“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作出反垄断处罚，罚没合计51.79亿元，罚款比例为7.5%。这是平台经济领域一记标志性的反垄断重锤。

携程此案罚款比例为7.5%，刷新平台经济反垄断执法纪录，远超此前阿里4%和美团3%的罚款比例。

更重要的是，这是反垄断执法中首个新型垄断行为案件、首次“三合一”处罚、首次没收违法所得，同时创下多个“第一”。

这记重锤，敲的不只是携程，而是整个平台经济的新边界。

为何领最重罚单？

携程是我国目前最大的在线旅游平台，主营业务涵盖酒店预订、交通票务、旅游度假等，去哪儿网是其全资子公司。

交银国际测算，截至2024年底，携程在国内核心酒旅市场的商品交易总额（GMV）市场占有率约56%。

2025年以来，市场监管总局集中收到大量关于携程涉嫌垄断的举报投诉，反映携程利用优势地位迫使酒店商家接受独家合作，酒店房源不能上线其他平台，并利用技术手段操控酒店价格。

2026年1月，市场监管总局成立专案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以下简称“《反垄断法》”），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立案调查，通过现场核查、走访平台与大量酒店商户、大数据研判及算法解析、专家论证等多维度取证，充分核查案件事实，并依法多次听取企业陈述，在保障其合法权益的基础上查证：2020年以来，携程滥用其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支配地位，以流量分配机制为核心，利用平台规则、技术手段，实施新型垄断行为，份额长期超过50%。

依据《反垄断法》第五十七条、第五十九条规定，市场监管总局依法作出处罚：责令携程停止违法行为，全额退还强制扣除酒店经营者的订单储备金1.22亿元；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处以其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7.5%的罚款，计35.21亿元。罚没合计51.79亿元。

携程垄断案的查处，成为我国在线旅游领域反垄断第一案，我国平台经济领域新型垄断行为第一案，也是我国平台经济领域垄断案件同时给予三种处罚的第一案。

携程垄断持续升级

市场监管总局调查显示，携程的垄断行为，从早期平台经济简单粗暴的“二选一”，升级为更具隐蔽性复杂性的“技术+生态+行为”复合型垄断。

第一招是“特牌”体系。携程将合作酒店分为特牌、金牌、无牌三个等级，交易额高的优质酒店可以评“特牌”，享受最高流量曝光、跨商圈展示等激励，代价是只能跟携程独家合作。

然而，协议里并不写明“独家”，由业务经理口头传达：上其他平台就摘牌。一旦发现商家在其他平台经营，便通过限流、置底、摘牌等惩罚措施，让流量断崖式下降。

第二招是“全网最低价”。对“金牌”“无牌”酒店，携程强制要求给予全网最低价，合作协议中直接要求酒店授权其直接调价，随后利用技术手段全天候监测其他平台价格。

一旦发现酒店价格高于竞争对手，便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工具，强制调低价格。

对“金牌”酒店，要求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销售价格5%以上的价格优势，形成“价格锁死”的硬约束。不配合的商家，限流、扣除预充值的“订单储备金”，惩罚手段一套接一套。

平台要求商家开通调价助手，随后便通过技术手段自动修改房间价格和活动折扣，无需商家确认，而且“只会调低，不会调高”。

480元一晚的节假日房价，被系统改成了130元。有的酒店甚至一天被调价七八次，“像关不上的水龙头”，刚手动调回去，转眼又被算法改掉，找平台投诉则石沉大海。

携程通过技术手段排除、限制同行业市场竞争，限制酒店经营者跨平台经营，侵害酒店经营者自主定价权，同时损害消费者利益，加剧行业“内卷式”竞争，严重阻碍行业健康发展，构成《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五项禁止的没有正当理由限定交易和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

打破垄断守住公平

分析这记重锤，得把镜头拉远，放到宏观经济的大坐标里来看。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二季度，我国GDP同比增速为4.3%，较一季度的5.0%回落0.7个百分点。在整体增速放缓的背景下，上半年商品零售额仅增长1.1%，而服务零售额增长5.3%。其中，旅游咨询租赁服务类零售额增长11.3%，文体休闲服务类增长10.4%。

可以看出，服务消费不仅是内需的亮点，更是当前稳增长的关键引擎。在这样的宏观底色下，任何阻碍服务消费市场公平运行的垄断行为，其政策代价都是非常大的。而携程所在的在线旅游平台，正是串联服务消费、文旅市场的关键一环。

一个平台如果能用算法锁死价格、用流量挟持商家，受损的不只是酒店，还是整个服务消费生态。

携程财报揭示了一个事实：2025年全年，携程净营收624亿元，归母净利润高达333亿元。即便剔除199亿元的投资利得，其核心经营利润依然可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据行业媒体估算，2025年前三季度，A股整个旅游产业链上市公司净利润合计仅约190亿元。

一个平台的利润，超过了整个产业链所有上市公司的总和。携程的低价从何而来？不是技术进步的红利，而是对供给端的极限挤压。

今天的低价，是平台用垄断权力从商家身上“挤压”出来的。消费者以为的“便宜”，其实是在为垄断者的“定价权”买单；用户以为自己在薅平台羊毛，其实是在被平台算法薅走选择权。而这些代价，可能要等很多年之后，才能知道到底有多贵。

反垄断，反的不是“大”，反的是“大而不当”。市场监管总局出手打破垄断，旨在让市场回归正轨，让定价回归理性。

重拳疏通市场堵点

反垄断执法的首要目标从来不是“罚多少钱”，而是“规范秩序、纠正行为”。罚的是垄断，护的是生态，赢的是市场。携程垄断案是继阿里巴巴、美团、知网之后，平台经济领域又一标志性案件，其核心价值在于释放国家强化平台经济治理、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的坚定政策信号，旨在为整个平台经济的竞争行为树立新边界。

从全国统一大市场战略视角看，平台垄断是阻碍市场畅通的核心“堵点”。平台凭借数据与算法优势形成信息壁垒和定价壁垒，导致竞争机制失灵；“二选一”等排他性要求强制捆绑商家，催生“平台割据”的封闭生态，阻碍要素自由流动。对携程的处罚，正是疏通这一“堵点”的关键举措。

从整治“内卷式”竞争角度看，头部平台以非市场化手段挤压中小竞争者，表现为低价值内耗。

携程强制“全网最低价”并自动调价，助推低质低价竞争的恶性循环。本案是国家通过法律手段遏制恶性低价竞争、引导行业走向良性创新发展的关键一步。

从维护消费者和平台内商家权益角度看，低价竞争不可持续，竞争机制失灵将消解商家提升品质的动力，消费者最终被迫接受“低质低价”商品。

对平台内商家而言，“全网最低价”条款直接剥夺其自主定价权，实质是将负担转嫁给商家，导致“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时建中：恢复竞争才是重罚目的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时建中强调，处罚决定应该是携程实质性整改的起点。

整改应聚焦四大领域：彻底停止违法行为，废除独家合作和强制最低价条款；重塑合规体系，将反垄断合规嵌入算法设计、定价策略和合同条款；创新经营模式，放弃“流量租”收割模式，转向赋能型服务；建立商家共治机制，让平台规则制定有商家参与和救济渠道。

他表示，反垄断执法的终极价值，不在于罚款金额的大小，而在于疏通被垄断行为淤塞的公平竞争机制，让市场机制重新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恢复竞争”，才是这份处罚决定书的法治价值与经济价值。

李强治：从“价格内卷”转向“拼服务”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政策与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李强治认为，此次处罚直击行业痛点，有效打破了头部平台的垄断壁垒，为其他平台参与市场竞争营造了公平的市场环境。

随着独家合作等限制措施被纠正和制止，酒店也可自主选择合作平台，根据不同平台的特点制定差异化经营策略。

禁止强制“全网最低价”，让酒店重新掌握定价权，能够根据服务质量、运营成本合理定价，推动行业竞争从“价格内卷”转向“服务比拼”。

孟雁北：平台治理提供我国实践样本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孟雁北指出，携程案区别于早期平台简单排他的垄断案件，直面算法、流量加持下复合型隐蔽垄断，是我国平台经济反垄断的一次重要实践探索。本案查处，健全完善了平台经济治理体系，有效防范垄断行为破坏平台创新活力，对全球平台反垄断执法同样提供可参考的“中国方案”。平台企业应当以此案为镜鉴，认清市场支配地位对应的法律义务，不能将技术优势异化为排除、限制市场竞争的工具。”

反垄断执法的未来走向

携程案作为我国查处的首起复合型技术垄断案件，也为下一阶段平台经济反垄断执法划定了方向标尺。平台反垄断已经告别单纯查处纸面协议违法的阶段，向着穿透技术外壳、全链条闭环监管的方向持续演进。

未来执法不会止步于个案处罚，更会强化“处罚不是终点，整改才是开始”的监管理念，从事后惩戒延伸到事前预防、事中动态监测，构建全链条监管体系。

携程案传递出清晰信号：不存在“规模豁免”“行业豁免”，技术更不能成为垄断行为的挡箭牌。后续执法会持续聚焦算法、流量驱动的隐蔽垄断行为，不再被“系统自动运行”的说辞所遮蔽。

除在线旅游行业外，电商、本地生活等领域变相排他合作、强制最优价格条款、算法差别待遇，都会纳入重点核查范围。

监管机构会持续强化算法解析、大数据取证能力，对平台流量权重、自动调价机制开展技术层面的穿透审查，厘清商业自由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边界。

从产业发展角度看，反垄断执法会更加重视平台生态的共生关系，兼顾平台、中小商家、消费者三方长远利益，跳出“只看短期价格高低”的评价逻辑。

未来执法会持续整治挤压供给端利润的内卷模式，引导平台摒弃依靠“流量租”收割产业链的商业模式，推动竞争逻辑从低价比拼转向服务、品质、创新的较量。

与此同时，合规责任将进一步向平台内部下沉，不再仅仅是法务部门的工作，平台技术、业务团队都要承担反垄断风控义务，推动平台把反垄断审查嵌入算法开发、业务考核、合同制定的全流程，探索建立商户参与平台规则评议的共治机制，从源头减少变相垄断行为的发生。

经营者集中审查会继续收紧，重点关注头部平台的“掐尖式收购”，防范资本通过并购扼杀潜在竞争者，从源头降低市场过度集中风险。最大的在线旅游平台挨了最重的罚，这记重锤，敲给携程，也敲给所有平台企业。响鼓用重锤，不是要击碎这面鼓，而是要让声音传得更远、让所有人都能听懂，垄断的边界在哪里，合规的底线在哪里。